周六的你在周日死去.

清晨八点,随着天空开始由暗沉的青灰渲染到刺目的蓝,从飞机的窗口往陆地上的那一窥,在千分之一秒的短暂时间里将我大脑之中对于这个国家的所有最刻薄的想象击碎,并如同选择了一段最灰暗的印象删除,又即刻剪切黏贴上了一段最简单纯粹不过的白色。
在阳光下,那片白色如同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割破了十八小时飞行所在我身上植下的那些装满困倦感的脓包,我犹如一个大病初愈的孩子,在接触到这个国家的某处郊外零下十度的冷冽空气时,像是第一次学会呼吸一般,意外地获得了一场新生。
我从车窗看那奇怪形状的树干,看那些像灰色的盒子一般方方正正的楼房,看那些我读不懂的广告牌,看那在人们手中捧着的咖啡杯中袅袅盘旋的白色轻烟。
乌克兰,这个我即将在此度过我人生中最精彩的一段历程的国家,在此时此刻被包裹在皑皑的白雪之中,安静而过于沉默。
我总觉得,她该是更加尖锐的。我对于这个国家的所有印象,毕竟都始于二零一四年的那一场轰动欧洲乃至惊动世界的风波,这个我陌生而不曾相识的国度,在与俄罗斯的对垒中彻底将其激进的一面印象,刻在了我的脑海之中。更有,我看过她身陷于内战时刻的模样,在市中心的枪战,坦克开过广场,人民随着麦克风里伴着电流的呐喊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英雄是荣耀。
然而此刻,我在她的怀中,却未曾感受到她因战争或争端而震颤的模样,相反,她平静得让人有点不适,似乎一切曾经发生或者正在发生在她身上的病痛都已经成为一道伤疤,也只不过是一道伤疤。
这个在我心中本该是更加肃萧的地方,且如若那家乌克兰连锁的糖果店门前巨大的水晶球装饰里装着的那个漂亮小镇一般,只有亮银色的细碎闪片,再以一种缓慢而悠然的姿态,沿着无定数的轨道漂游缠绵。而就在这种平静的氛围之中,在那段时间里,初次误入罗马一般,我也秉着那种异乡人的姿态,以一种彻底陌生的视觉,去窥探这里的人们,究竟都是以何种姿态生活的,是为了生活疲惫奔波,还是在时间的流逝之中以一种最从容无争的姿态走过……而就在这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之中,我却得到了最触动我内心的一种体验,这种体验,我曾形容为我留恋这个国家的所有理由。
那便是“人”。
在这个正在严冬之中宁静生活的国家之中,我曾借机会接触过许许多多的人,彼此不同,有的是学生,有的是老师,有的是出租车司机,有的是设计师,有的是软件工程师,许许多多不同甚至稀奇古怪的职业。而纵然是不同的个体,我们或许是第一次见面,毫不了解,甚至是语言不通,但我却几乎得到了所有来自这里的人的最赤诚的热情,甚至于,短时间的交往也无法阻止其形成的那些,最动人不过的一颗颗真心。
我总无法理解,是怎样的热情好客,才能让这里的人们对于完全陌生的我如此体贴,他们似乎从不吝啬自己的爱,对你倾诉衷肠,与你谈着这个国家,谈着他们的人生,他们的梦想,他们的所有触动,也似乎从来毫不怀疑,你在同时也是在这段极短时间的亲密关系里,付出了你的全部爱与真心。
为了生活总是努力着的人们,却从来没有放下过所有温情脉脉的可能,在奔跑向前的同时,又参杂着那种在劳碌的生活中闲庭信步的模样。他们似乎不会错过每一个对你寄予爱的机会,我甚至有一种可称为妄自尊大的错觉,在这里,自己像是成为了什么不可或缺的人,从此载入这边你所接触的那些稍亲密的人的生活之中,并且这一进入,便不会再离去了。
这实在太过神奇,以至于我在需要离开的时刻,居然觉得自己像是在这里生活了太长太长的时间,对这里已经产生了太多沉甸甸的感情,我无法将它们连根拔起,飞机也无法载动这些复杂而深刻的记忆。

她可应是千疮百孔的,迟缓而苍老的,但她却全然不是。她只是有着伤痕,但却依旧富有精力,脸上还挂着灿烂笑容的,不知疲倦地在努力长大的孩子。
而当你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你不会,想要再离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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